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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共产主义的目标与理想

2026-09-21读书笔记理论

“共产主义”这个词今天被用得太多,以至于很少有人再问它原本指的是什么。有意思的是,马克思和恩格斯本人几乎没有描述过共产主义社会具体长什么样——他们做的是另一件事:指出现有社会正在往哪里去,为什么它必然被超越,以及超越的方向在哪里。这篇笔记想梳理的,就是这个“方向”里到底包含什么。

一、起点不是理想,而是诊断

在马克思之前,圣西门、傅立叶、欧文已经画出过详细得多的社会蓝图:协作社、劳动公社、按计划生产的共同体。恩格斯在《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》里对他们评价很高,同时指出他们共同的困境——图纸画得很好,却找不到实现它的现实力量,只能寄希望于某个开明君主或某个人的良心发现。

马克思的转向在于:不再去发明一个更好的社会,而是去分析现有社会为什么会自己产生变革的力量。所以他在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里写下那句容易被忽略的话:

“共产主义对我们来说不是应当确立的状况,不是现实应当与之相适应的理想。我们所称为共产主义的是那种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。”

这句话的分量在于:它把共产主义从“一张图纸”改成了“一个方向”。后面所有关于目标的讨论,都得放在这个前提下读。

二、目标里到底有什么

1. 消灭私有制——但不是你的牙刷

《共产党宣言》里那句“共产党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论概括为一句话:消灭私有制”,大概是整个理论中最常被误读的一句。它针对的是生产资料的私有制:工厂、土地、矿山、机器归谁所有。恩格斯后来专门解释过,要废除的是这种靠占有他人劳动来获利的所有制,而不是个人生活资料——衣服、住房、自己用的东西,不在这个范围内。

2. 消灭阶级

阶级不是一个道德概念,而是一个经济事实:谁占有生产资料,谁就处在支配他人劳动的位置上。因此目标不只是让某个阶级翻身,而是让阶级本身失去存在的基础——包括城乡差别、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对立。

3. 国家的自行消亡

在国家问题上,恩格斯的表述相当克制:国家从来不是中立的仲裁者,而是阶级统治的工具。当社会不再分裂为阶级,它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。他用一个很精确的说法来描述这个过程——无产阶级以社会名义占有生产资料,这个行动“同时也是它作为国家所采取的最后一个独立行动”。注意,是消亡,不是被谁一举废除。

4. 各尽所能,按需分配

这是最广为人知、也最容易被当成空想的一条。马克思在《哥达纲领批判》里写得更谨慎:在共产主义社会高级阶段——

“在迫使个人奴隶般地服从分工的情形已经消失,从而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也随之消失之后;在劳动已经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,而且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之后……社会才能在自己的旗帜上写上:各尽所能,按需分配!”

关键在于那些“之后”。按需分配不是一个可以单独宣布的政策,它被挂在一长串前提条件后面:分工不再把人钉死在某个位置上、劳动本身变得可欲、物质匮乏被克服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克思拒绝去描写那个社会的生活细节——条件没到,描写就是空话。

5. 劳动变成生活的第一需要

这一条常被当作修辞,其实它针对的是现实里最普遍的经验:劳动是谋生的手段,是必须出卖的东西,因此是异己的。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里讲的异化,说的正是这个——人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,而是否定自己。理想的状态不是不劳动,而是劳动不再需要被强迫。

6. 每个人的自由发展

如果只挑一句来概括整个理想,应该是《共产党宣言》结尾的这一句:

“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,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,在那里,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。”

注意这里的结构:不是“个人服从集体”,也不是“集体为个人让路”,而是把两者的条件关系说反了过来——别人的自由发展,是你自由发展的前提。恩格斯在《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》里给这个过程起的名字是:人类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飞跃。

三、两个阶段,而不是两种制度

《哥达纲领批判》里区分了共产主义社会的两个阶段:第一阶段还带着它脱胎出来的那个旧社会的痕迹,消费资料的分配只能按劳动量来——也就是通常说的按劳分配;只有到高级阶段,才谈得上按需分配。这不是两套彼此并列的制度设计,而是同一个过程的不同成熟程度。把它们混为一谈,是很多争论跑偏的原因。

四、这个理想的特别之处

和大多数社会理想相比,它有两个不太一样的特征。

它是有条件的。《共产党宣言》给了“两个必然”的判断——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;但马克思在《〈政治经济学批判〉序言》里又划了一条同样硬的界线:“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,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,是决不会灭亡的;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,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,是决不会出现的。”理想在这里不是意志问题,而是条件问题。

它把目标定义在过程的终点,而不是可以立刻宣布的状态。所以它从不提供进度表,也不提供最终社会的细节图。这种做法让它在理论上保持诚实,同时也让它容易被各种现实中的政权冒名顶替。

五、理想与现实之间

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实践是绕不过去的一章。它们在工业化、扫除文盲、公共卫生、民族独立这些事情上有过实实在在的成绩;但同样真实的是官僚化、权力高度集中、个人崇拜、经济效率长期低下,以及一些极为惨痛的错误。这些经验构成了对这个理想的严肃检验,而不是可以绕开的脚注。

比较诚实的一种读法是:实践中的失败并不能证明目标本身错了,但目标的高远也绝不能用来免除对实践的追问。恰恰相反——一个理想的用处之一,就是充当衡量现实的尺子,包括衡量那些自称已经实现了它的现实。如果一个自称实现了它的社会里,劳动者依然不能支配自己的劳动成果,那被否定的不是这把尺子,而是那个社会。

六、所以它究竟是什么

马克思在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最后一条里写:“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,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。”共产主义在这个意义上更像一组持续追问,而不是一句信仰告白:生产资料归谁所有?劳动的成果由谁支配?分工是让人发展,还是把人固定?人有没有条件去做自己想做的那种人?

这些问题不因为回答得不好就消失,也不因为被反复滥用就失效。它们仍然摆在那里。


本文引文分别出自《共产党宣言》(1848)、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(1846)、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、《哥达纲领批判》(1875)、《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》(1880)与《〈政治经济学批判〉序言》(1859)。